我们这代人，还能不能领到养老金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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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：你现在主要在做什么？
我现在主要给研究生上课。我们北大有一个研究所，主要研究中国人口与发展，我在那里做了二十多年研究。
问：我们这代人以后还能领到养老金吗？现在交的社保，似乎是给已经退休的人发养老金；等我们退休时，如果没钱了怎么办？
这种说法有时会引起不必要的焦虑。养老保险过去主要有两种体制。
一种叫“现收现付制”，年轻人往资金池里交钱，老年人从中领取。日本采用的就是这种制度，所以老龄化加快以后，领取养老金的人越来越多，缴费的人越来越少，压力会很大。
另一种叫“完全积累制”，你交的钱放进自己的账户里，由个人长期积累，退休后再从账户中领取。
中国的制度是两者的结合。你未来领取的养老金由两部分组成：一部分是基础养老金，另一部分是个人账户养老金。个人账户以个人名义积累。以职工养老保险为例，个人通常按工资的 8% 缴费，单位按一定比例缴费；退休后，个人账户养老金会按月发放。基础养老金则有国家财政支持，并不只是简单地把这一代人交的钱全部发给上一代人。
所以，能参加养老保险时还是要参加。它是对未来生活的一份基本保障。
问：灵活就业、暂时失业，或者没有固定工作的人怎么办？
目前主要有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和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两套制度。没有单位缴费的人，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参加居民养老保险，或者以灵活就业人员身份参加职工养老保险。居民养老保险的待遇通常比较低，很多人也只按最低档缴费。
因此，如果条件允许，还是尽量参加职工养老保险。具体该参加哪一种、按什么档次缴费，要结合当地政策和自己的经济能力来决定。
问：年轻人应该怎样做养老规划？
最基本的一点，是职工养老保险尽量不要断缴。现在还有个人养老金等补充养老方式。如果手里还有一部分长期不用的钱，可以考虑配置个人养老金或其他合规的养老金融产品。
此外，还要关注新的养老政策。例如，针对中度失能老人的服务补贴，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减轻家庭照护压力。对城市家庭来说，几百元的补贴可能不算特别多，但对不少农村家庭而言，它的作用会很明显。
问：你建议年轻人从什么年龄开始为养老做准备？
我觉得四十岁以后就应该认真考虑。二十多岁时，很多人挣多少花多少；到了四十岁，就要开始为自己的晚年做准备。
不要把养老完全寄托在孩子身上。我们这一代人，可能是最后一代普遍赡养父母的人，也是第一代不能再理所当然指望孩子养老的人。现在的年轻人往往有赡养老人的愿望，却不一定具备相应的能力和条件。
假设你要求孩子一定留在身边养老，他可能因此失去去外地发展的机会；即便留在身边，也未必能找到合适的工作。在竞争激烈、就业困难的情况下，他连自己的生活都顾不过来，又怎么承担养老责任？对上了年纪的人来说，底线是尽量不让孩子啃老，这已经很不容易。
问：也就是说，我不指望孩子养我，只要他不啃老，就已经很好了？
对，已经应该谢天谢地了。人的许多痛苦，都来自期望无法实现。如果一开始就不把全部希望压在孩子身上，反而会轻松一些；如果期望很高，后来发现孩子根本无力照顾你，就会很痛苦。
所以要提前想好自己怎么办，要存钱，也要照顾身体。四十岁以后为养老做准备，准备的不只是钱，还包括健康。
年轻时偶尔熬夜、胡吃海喝，好像看不出什么问题，但不要让坏习惯长期延续。许多伤害在年轻时不会立刻显现，等年纪大到一定程度，就可能集中爆发，像弹簧拉过了限度，很难再恢复。
我有一颗牙不到六十岁就掉了。后来我回想，二十多岁和朋友喝啤酒时，大家喜欢用牙咬瓶盖，觉得很酷，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事，可几十年后问题找上门来了。抽烟、喝酒也是一样。年轻时看似没事，长期积累下来，后果可能突然出现。
问：所以，不要在年轻时过度挥霍身体？
对。很多健康问题都是长期积累的，到了一定年龄才突然显现。尤其一些长期没日没夜工作的年轻人，二三十岁就把身体拖垮了，这件事一定要重视。
问：现在的年轻人收入不高，三十五岁又可能被裁；买了房要还房贷，房子还可能贬值，压力怎么办？
年轻人首先要解决的是居住，不一定非要立刻买房。租房也能满足“有地方住”这个基本需求。如果真的想买，可以多等一等，耐心观察市场。
房子价格下跌并不是中国独有的现象。德国一些地区也出现过人口外流后大量房屋空置的情况。人一旦离开，房子即使很便宜，也未必有人愿意接手。
问：有些国家甚至用低价或免费住房吸引人迁入，因为它们需要人口和经济活力。
对，很多国家都在争取人口。
问：过去大家强调人口红利。现在人工智能和机器人发展起来以后，人口红利还像以前那么重要吗？
这件事现在很难下结论。过去我们特别强调中国劳动力正在萎缩，担心未来出现劳动力短缺，但当时很少有人预料到人工智能会发展得这么快。
机器人带来的影响可能还在后面。眼下首先受到冲击的是白领，接下来也会轮到蓝领。过去，一个人能不能做好工作，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头脑里掌握了多少知识；现在很多知识人工智能也掌握了，而且它知道的可能比个人更多。
问：现在大家都在谈“毕业即失业”和找工作焦虑，甚至有人说大学可能会消失。
如果一所大学教的东西在现实中用不上，毕业生又很难找到工作，那么人们自然会怀疑：为什么还要花这么多钱、这么多时间去上大学？对年轻人来说，时间尤其宝贵。
现在一个突出问题是，学校所教的内容并不完全符合学生和市场的需要。毕业找工作时，用人单位会问你具备什么能力、做过什么项目，而不只是问你学过哪些知识。很多学生考试成绩很高，却说不清自己真正能做什么，这说明人才培养和市场需求没有匹配起来。
世界变化得太快，学校却仍在用过去的思路评价、考核和培养学生。对社会和企业来说，这样的人才未必是它们真正需要的。
问：现实似乎也在印证这一点，一些大厂已经开始关注甚至招募高中生。
这些变化才刚刚出现。再过几年，如果大学仍然不改变，企业可能会进一步减少传统的校园招聘。
问：我采访过一个十三岁的女孩。她说想先去大厂工作，以后再等大学来邀请她。她觉得卷分数到头来还是为了找工作。
这个思路很有意思。按照过去的路径，一个人要听话、每天考试、考出好成绩，才会被认为学得好。但沿着这种路径培养出来的人，未必最有创造力。相反，一些成绩没有那么突出的学生，可能更有自己的想法。
如果我是企业老板，我会愿意招那些能够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、能真正解决问题的人，而不只是成绩好的人。
问：很多年轻人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，只在“考研”与“考公”之间犹豫。该怎么选？
很多人选择考公，包括一些北大学生，并不是因为自己真的想清楚了，而是家里认为考公最好，他们自己也没有明确的方向。
我们经常问“选择重要还是努力重要”。但在选择之前，你首先要有视野。如果眼里只有考研和考公，就好像世界上只有两条路；实际上，世界上有成百上千种选择。
一个直接的思路是把视野打开，在全世界寻找机会。很多国家，特别是发达国家，都缺劳动力。想具备跨地区、跨国家工作的能力，至少要做好两件事：第一，把外语学好；第二，掌握一门真正能用的技术。
对大多数普通家庭来说，不必只盯着博士学位或所谓社会地位。让孩子掌握一项技能同样重要。现在有中专、技校和高等职业学校，国家也在鼓励职业教育。
中国发展到今天，很多企业面临产能过剩的问题，因此都在考虑出海。企业出海需要大量懂外语、懂管理、懂贸易的人才。具备这些能力，就可能遇到很多机会。
问：所以应该出去看一看？
对。走出去，是打开认知的一种方式。
问：大家都想提升认知。最重要的几件事是什么？
按照正规的教育路径，人们可以通过读本科、硕士、博士来提升认知。但关键是，你要知道自己学习的目的是什么，并且有意识地去做。
学习时，不要只学“是什么”，更要追问“为什么”。当你真正理解了为什么，知识才会内化到头脑里，这也是人与人之间产生差距的地方。
问：所以提升认知的第一件事是学习，第二件事是多看看世界。只看短视频行吗？
世界一定是你亲眼看到、亲身经历的东西，而不只是别人讲给你的东西。想了解世界，就要亲自到不同的地方走一走，最好在那里住一段时间，而不仅仅是旅游。
旅游景点在全世界往往大同小异。真正有用的是像当地普通人一样生活一段时间，看看他们怎样工作、怎样生活、关心什么。你可能会突然发现，他们正在做的某件事非常有意义，而这件事你过去从未想过。眼界就这样被打开了，你也会意识到，原来自己还可以做别的事情。
俞敏洪讲过自己的经历。他小时候曾跟父母去过上海，第一次看到大城市，眼界被打开了。他后来连续参加高考，前两年都没考上，两个同伴决定放弃，他却还想再考一年。因为见过外面的世界，他知道自己想离开村庄，到更大的地方生活。后来第三年，他考上了北大。
人与人的起点也许相似，但有没有见过更大的世界，可能会影响一个人作出的选择。
问：经济能力不强、眼界也有限的家庭，应该怎样为孩子做规划？
孩子未来的发展，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喜欢什么。但很多家长不太关注孩子的兴趣，只关注孩子是不是按照学校和社会设定的标准去做。
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天赋。有些人擅长课堂学习，这套教育办法很适合他；有些人不适合传统学习，却可能在别的方面非常聪明。如果只用考试筛选，就可能把这些孩子淘汰掉。
梅西擅长踢足球。如果让他参加高考、考研究生，他未必能考上；但在足球这件事上，他可以成为世界上最优秀的人。假如能更早知道孩子的天赋，就应该沿着那个方向培养。
孩子一旦找到真正的兴趣，学习对他来说就不再只是任务，更像是在玩。有些孩子喜欢编程，可以做到很晚也不觉得累；做出成果后，他还会获得成就感。孩子如果能进入这种状态，家长反而不需要时时操心。
问：但很多家长会觉得，孩子碰电脑就是在玩电脑、玩游戏，于是不允许他接触。
这可能恰恰把孩子的兴趣吓死了。有的孩子到高中才接触手机或电脑，而父母自己却天天打麻将，同时要求孩子认真学习。这样的言传身教很难有效。
如果父母天天读书，孩子会看在眼里。孩子再笨，也知道父母在学习，自己往往也会跟着学。父母本身就是孩子的榜样。
所以有人问孩子该怎么培养，我常说“不培养就是培养”。我从来没有给自己的孩子辅导过功课。
问：你的孩子上了什么学校？
我的孩子上了哈佛。很多时候，家长给孩子一根拐棍，孩子就会产生依赖。恰恰因为我没有辅导，他知道自己必须独立学习，反而逐渐学会了应该怎样学。
很多家长说孩子没有动力，不知道为什么要学习。大人常说“现在不吃苦，以后就要吃苦”，孩子其实很难听懂，因为他没有经历过那个“以后”。
家长可以带孩子出去走走。去不了国外，就到国内不同的城市看看。也可以让孩子接触不同职业的人：和外卖员聊聊，和大学老师聊聊，和医生聊聊，听他们怎样评价自己的工作，甚至亲自跟着体验一两天。
如果孩子切身体会到某项工作很辛苦，知道自己不想过那样的生活，他就更容易理解为什么要学习。
还有一点：如果你只想让孩子永远留在身边，那就别让他学得太好；往往学得越好，走得越远。我们把孩子放出去的那一天，就不再指望他一定回来照顾我们。
问：现在大家觉得生孩子的成本太高。到底应该生，还是不生？
我的建议是，一个人一生最好能有一个孩子。生养孩子是一种重要的人生经历。
有人不愿意生，是因为觉得自己已经很穷、生活很困难，担心孩子出生以后也会很穷。但社会在变，人也在变，不能因此断定孩子未来一定过得不好。也要相信，孩子以后可能比父母更强。
如果你过去生活得不够好，也许是曾经的选择或道路出了问题。接受这些教训，帮助孩子找到一条更适合他的路。很多时候，父母经历过的坎坷，反而能让孩子少走弯路。
问：以前一个家庭有七八个孩子，资源分到每个人身上有限；现在只生一个，家长会想把最好的教育和资源都给他。
只有一个孩子时，全家的资源的确都集中在他身上，但孩子和家长也可能因此都很累。过去有五六个孩子，父母不可能逐个精细培养，总会有人自己成长起来。现在只有一个孩子，家长很容易把全部期望都压在他身上，这也是双方压力越来越大的原因之一。
生育和婚恋观念也在变化。随着女性受教育程度和社会地位提高，越来越多女性会重新考虑自己为什么一定要结婚、生孩子。尤其在大城市，高学历女性的婚恋选择与传统的匹配模式之间，可能存在明显冲突。
问：如果把你放到今天的社会，让你重新回到二十岁，你会怎么选？
我很早就给自己定下两件事：第一，做有意思的事；第二，做有意义的事。
“有意思”是对自己而言。人的一生很短，要做一些自己真正喜欢、觉得好玩的事。“有意义”则是对别人、对社会而言。不要把全部精力都用来追求金钱、名声和地位，这样才有空间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。
问：现在的年轻人普遍很焦虑，你有什么建议？
焦虑本身挣不来钱，只会让你难受。年轻时没钱很正常，不要因为暂时没钱就一直发愁。随着年龄增长和经验积累，只要持续把事情做好，生活通常会慢慢改善。
假如你没钱创业，就先找一个自己喜欢的领域，跟着别人做。在工作的过程中学习，把这个行业真正搞明白。很多人都是先跟着老板做，积累了经验，后来才独立创业。
如果有一天机会成熟，你甚至可以坦率地告诉老板，自己准备出去做。如果老板真正认可你的能力，他未必会把你当成坏人，反而可能支持你，甚至给你投资，因为你的成功也可能给他带来回报。
问：所以，对那些真的不知道该做什么的年轻人来说，应该多做事、多尝试？
对。年轻人有犯错的资本，不要怕犯错。想好一件事就去做，做不成就退回来总结，再尝试第二件事。
如果你已经很努力，却始终看不到前途，可能不是努力不够，而是方向出了问题。方向错了，就换一个频道。世界很大，也足够丰富，为什么不多去经历？
人活着，本来就是感受和体验。经历越坎坷，认知有时提升得越快。失败并不舒服，但它往往是一个人更新认知、重新选择方向的重要路径。